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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清明][小说][乡巴佬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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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清明][小说][乡巴佬]


      每天早上6点左右,总能听到我们家楼下传来那个女人的叫卖声:“乡巴佬,卤鸡蛋,乡巴佬,鹌鹑蛋——”那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事先录好的,从小贩们常用的喇叭中传出,在早晨安静的空气里穿透力极强,每天都准时把道路两旁还在贪睡的人们从睡梦中叫醒。那地道的乡下口音,总是把应该读成轻声的“巴”读得特别重,听起来就跟“八”一样。
      “乡八佬,还乡九佬呢!”我几乎每次听到这刺耳的声音都没好气地跟丈夫和女儿嘟哝一句,然后迷迷糊糊翻个身儿继续睡觉——我故意把“八”字和“九”字说得特别重,以示嘲弄和不屑。这个可恶的女人,这么早谁买你的卤鸡蛋啊?尽在这儿赚骂!
      好在她的叫卖声由远及近、再由近及远,很快就消失在朦胧的晨曦中,不知又到哪儿惹人讨厌去了。
      因为贪睡,抑或还带有对那吆喝声的厌恶,我是从来没有买过那女人的卤鸡蛋的。直到有一天,一个让我吃惊的发现改变了我对那女人的看法。
      有一天中午,8岁的女儿放学回家,神神秘秘地问我:
      “妈妈,你猜猜卖乡巴佬卤鸡蛋的是男的还是女的?”
      “当然是女的了,这还用说?”我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      “告诉你吧,是男的。”女儿似乎很得意她发现的秘密,“是个老爷爷,我今天在我们学校门口看见了。他的三轮车上还坐着个三、四岁的小男孩呢。听说那男孩腿有毛病,是老奶奶捡来养大的——就是喇叭里的那个老奶奶。”
      女儿如数家珍似的把她从同学那里听来的故事告诉我,并且说同学家也住在城郊,跟老奶奶是邻居。老奶奶每天在家卤蛋,然后老爷爷骑着三轮车出来卖。就这样把那可怜的孩子养了这么大。
      “哦,真有这事儿?”我惊讶地说,那下次我们也去买他们的卤鸡蛋啊!算是帮他们了。”
      转眼一年过去了。一个春暖花开的周六早晨,天还没大亮,女儿非闹着一块儿出去散步。我们刚一下楼,就又听见那熟悉的叫卖声。女儿说:“妈妈,你不是早说要买他们的鸡蛋吗?今天刚好碰上了,快!”我们紧走几步来到三轮车旁,老爷爷很专业地说:“卤鸡蛋5毛钱一个,鹌鹑蛋一块钱6个。”他的车上果然放着个小板凳,上面坐着个4、5岁的小男孩。
      我们买了两块钱的鹌鹑蛋和一块钱的卤鸡蛋,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,忽然听到老爷爷叹了口气说:“走,宝儿,赶紧把卤蛋卖完,快清明节了——早清明,晚十一(指农历十月初一,我们这里有给亲人上坟的习俗),今天咱早点儿回去,到坟里(方言,就是“坟地”的意思)看你奶奶去……”
      我的心不由一震,“坟里”?我忍不住回头,这才注意到早晨的微光中,我刚才居然没有看到,那孩子穿着兰花棉袄的左臂上居然戴着黑纱,他怀里还抱着一个老式军用书包,从书包盖儿的缝隙里挤出一角叠好的烧纸,还有一束开得黄灿灿的油菜花……
      我眼前的一切一下子变得模糊了……
      “乡巴佬卤鸡蛋,乡巴佬鹌鹑蛋——”当那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时,我忽然觉得是那样地亲切、动听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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